
※四四南村 by eihau2002
今晚不知不覺從麟光站附近的家裡出發,走著走著,就到了四四南村,看來我的兩條腿對於往美食靠攏,還挺自動的(笑)。雖然最後在吳興街的複雜裡迷了路,沒找著上次光顧過的穆記牛肉麵,還是滿足地嗑了碗刀削麵。
傍晚六點多的四四南村,很安靜,斜對角的101依舊高高矗起。這方小小的眷村保留地,在高樓環伺底下,似乎引不起太大興趣,只見下班的人們,有的帶著一天倦怠的神情,有的繃著臉好似受了許多委屈,有的三五成群聊著天,匆匆自旁踱去。本想著要在某個有晴光的好天,來這兒走走,沒想到又是幽寂燈火相伴。人少也好,漫步在這方小地,難得清靜。一方一方矮平的屋舍,讓人想著曾經的年月和逐漸漫漶的故事。
沿著基隆路來回,車陣是尖峰時段的擁擠。這一路蠻多熱鬧店面,會經過臨江夜市,和一座小型醫院。看著擦肩往來的人群,有坐在醫院外搓揉肩膀休息著的看護、來自不同專科高中放學的學生、抱著快樂吃冰淇淋的孩子也笑著的父親、隨垃圾車在旁撿拾資源回收的老婆婆,各式各樣的人,讓我想著,他們背後以及往後的人生,在疾步奔走的快速裡,是否都能有著平凡無缺的生活?看著別人正與柴米油鹽醬醋茶搏鬥、煩惱,不免有著自己是否太過幸福?也太過隔絕於所謂「平凡的庸碌」之外?
周策縱先生曾在《五四運動》一書裡,提起當時李大釗等人的思想主張,「他們認為,一方面生命靠鬥爭來維持,另一方面互助則是在這種鬥爭中發展個性的最好方式」(300),看似難以調和的立論,現在想來卻十分有感觸。多麼希望以後的自己,不論在學在職,都能讓社會裡每個人起碼的基本生活,更好一些;讓所謂趕不上競爭步調的人,也能有喘息、失敗的機會。但不論是在其中運行或是反抗者的姿態,都得先有糧藥才能好好打仗吧。
最近也一直在反省關於獲得力量、繼續努力下去之事,書齋雖是一人蹲在裡頭,但不為更大想望和關懷,不為哪群人去奮鬥什麼,怕也撐不長久、鑽不透徹吧。希望最終能尋覓到合適的、與社會、人群的連結方式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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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雙線道:台北 vs. 北京...3
初來乍到的印記──台北四四南村與北京胡同
◎徐淑卿、何田田/對談 (20070907)
台北
小時候每逢寒暑假,我就會被父母安排從台中坐火車到台北四四南村外婆家暫住,村每家分得一空間,小門小戶,如廁要到巷口的公廁。那時牆薄如紙,人心脆弱。
北京
第一次到北京,印象最深的是胡同深處的一個宅院,大門寬廣莊嚴,現在這個區域都已改建,我記憶中的宅門是再也找不到了,只剩下我腦海中似真還假,殘留一個舊時王謝門庭的印象。
胡同宅院
徐淑卿:北京很深、很大、很古老又喜新厭舊,所以許多人寫北京,一不小心就變成一種「紙上敘事」。畢竟看得見的城市難寫,但是從故紙堆裡、從別人的回憶裡,整理出一個北京的樣貌,卻相對容易很多,甚至也許座標更清晰也說不定。
很長一段時間,我心裡的北京座標也是屬於過去的。我想要看看別人在書裡描繪過的景象,想在這個充滿故事的城市裡,尋找一些往事的蹤跡。我們的內心承載著過去的人深深淺淺的記憶,現在當我們置身現場,我們看到的也不是當下,而是時間的河流。
比如說,作為一個外地人,我很有興趣知道,其他的外地人剛到北京時是在哪裡落腳,第一眼看見的會是什麼。
一九九○年我第一次到北京。紫禁城、長城、大柵欄該去的地方都去了,但我印象最深的卻是胡同深處的一個宅院。當時意外的走進王府井附近的一個胡同,站在一個四合院的門口,印象中這個四合院的大門寬廣莊嚴,跟後來看到的四合院甚至大雜院的大門很是不同,現在這個區域都已改建,我記憶中的宅門是再也找不到了,只剩下我腦海中似真還假,殘留一個舊時王謝門庭的印象。
四四南村
何田田:我外婆家和許多親戚家都在台北,所以小時候每逢寒暑假,我就會被父母安排從台中坐火車到台北住一陣子,如此我父母就可以暫時解脫。而我最初到台北住的就是四四南村外婆家。我很後來才知道,四四南村是台灣最早的眷村,是給四四兵工廠上班的低階軍人家庭住的眷舍。我外公一九四八年帶外婆和我三歲的母親隨軍隊來台,在兵工廠製造武器供國民黨政府在大陸繼續打仗,只是那時已是兵敗如山倒了。但後來兵工廠仍繼續運作,是為了反攻大陸。
因此信義路的四四南村既是我來台北的最初,也是外省人來台灣的最初之一。小時候聽外婆說,剛來時,深夜還聽得見狼叫。我不知台灣是否有狼,但推測這更可能是外婆對陌生台灣感到恐懼的表現。南村每家分得一空間,小門小戶,如廁要到巷口的公廁。那時牆薄如紙,人心脆弱。我母親說,那些年,常常半夜警察來查戶口,動輒把人帶走說是匪諜從此消失。外婆家很早就搬離南村,但即使幾十年過去,外婆跟人聊天,有時仍會壓低聲音窸窸窣窣的,外公就會笑她:「都搬走那麼久了還這樣講話。」
消失的古老
徐淑卿:我很喜歡一套姜德明先生編選的《北京乎》,裡面涵括了從一九一九年到一九四九年中國作家所描寫的北京。這裡頭呈現的北京現在看起來恍如隔世,像是當年的北京車站位於前門,所以乘火車入京的遊客,對北京的第一印象就是正陽門巍峨的城樓。自從火車站搬遷後,原來的前門車站變成了商場,但是外觀沒變,每次經過這裡,我總會想起民國時期這裡上演著多少離別與相逢的場面,多少人一出前面車站,看著正陽門陡升要在京城一展身手的壯志豪情,現在也成了落幕的舞台了。
姚克在一篇文章中寫過,他早年曾看過一套北京的風景明信片,其中有一隊可愛的駱駝沿著城牆行走,所以他一到北京,看到正陽門城牆便東張西望,希望能看到一列活生生的駱駝,當然,他也就失望了。我剛到北京時,買了一厚本精裝的《洋鏡頭裡的北京》,這是女攝影家莫理循大約三○年代拍攝的作品,裡頭也有一張駱駝經過城牆的照片,莫理循的作品曾被攝影評論人鮑昆譽為當時中國最好的紀實攝影,當然她鏡頭裡的北京大部分已消失不見,但總留給我們很多想念。
南村的公廁
何田田:我對南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公廁。由於每一間門都被人拆去當柴火燒,因此是個相當開放的空間。某個夏日午後,人人都在午睡,我一人踮著腳尖在公廁一間間慢慢巡,想找一間較乾燥的。走到某一間時,突然看到一婦人面對我蹲著,下面黑莽莽一片,臉上卻是對我咧嘴齜牙一笑,露出金牙與黑色空洞。我直覺她是個鬼,便大叫一聲,拔腿狂奔。直到多年後我到大陸旅行,發現連北京的公廁也沒有門,人們也不覺羞恥,才知那就是中國人對廁所的態度,他們把五穀輪迴之事看得像吃飯一般自然,無須遮掩。因此外省人來台初期,也延續了這樣的文化,認為公廁門多餘。也是那時我才想到,那個婦人其實無辜,她怎會想到善意一笑會嚇到小孩。
只是沒想到一個都市的變化如此之快。外婆家早早搬離南村,南村卻被畫入信義計畫區,在世貿中心正對面,台北市最精華地帶。政府要拆南村,另在附近蓋了高樓,讓南村人以低價購買,這時我外婆又後悔太早搬走,否則也發財了。
史康迪
後來有個加拿大人史康迪,他四處奔走,以驚人的毅力要求政府保留四四南村。我和許多人一樣慚愧,保留一個城市的記憶竟要靠一個外國人。史康迪算是某種台北的人物風景,街頭常可看到他騎著單車,或牽狗散步,或積極抵抗台北市府的不當政策。我的一個同事認識他,他曾送我同事一瓶他私釀的葡萄酒,瓶口黏著幾根狗毛,同事帶回辦公室,無人敢喝,也無人敢丟(因為尊敬他),一放就是好多年。那瓶酒總是提醒著我對南村的情感與愧疚。即使後來南村以某種形式被保存下來了,我的愧疚感仍未曾稍減。
曹雪芹故居
徐淑卿:剛到北京時,拆遷問題也已經引起很大爭議。當時看到一個新聞是,廣內大街上有一個宅子,據說是曹雪芹家被抄家後,他們在北京最先落腳的地方。根據文獻記載,曹家被抄家後,新任江寧織造把崇文門外蒜市口十七間半的房子給予曹寅之妻度命,而根據《乾隆京城全圖》與最近考古挖掘的結果,廣渠門這個宅子的布局完全與十七間半符合。不過,當專家提出這處宅院可能是曹雪芹故居時,依然不能改變被拆除的命運,權宜之計是要在不遠處成立一個紀念館聊表紀念。
這個曹雪芹故居位於城南一帶,也就是漢人主要的生活區域。其實城南還有一個特別的建築叫做「會館」,當時各省與大城幾乎在北京都設有會館,甚至某些同業公會也設有會館,如目前還保留戲樓的正乙祠,就是屬於銀號、錢莊的會館。
外省讀書人初次到北京,不少人都曾在會館暫居。像是魯迅第一次到北京就住在紹興會館,譚嗣同的莽蒼蒼齋在瀏陽會館,康有為早年曾住在南海會館,會館可以說臥虎藏龍,安頓了許多日後重要人物,許多近代史上的大事,也都是在會館發生,像是目前保存大致完好的湖廣會館。不說遠的,我們耳熟能詳的林海音的《城南舊事》,寫的是也正是她居住在會館時的故事。
台北的車陣
何田田:我的七○年代是在台北渡過的,上了國中就少有機會如此奢侈地在台北度整個暑假。因此這中間便有一個十多年的斷層。直到九○年代出國,數年後回台北落腳,才又重新認識台北。這次便是一個震撼。我是晚上到台北的,沒注意環境,第二天起床看到窗外時,驚異莫名。沒想到巷子裡竟然滿滿停著車子,只能容中間一車行進。好像整個世界已擠壓到我喉頭。有幾秒的時間,我很迷惑,完全想不出原因,不知為何與童年熟悉的台北如此不同,只能想到會不會是夜裡突然淹水造成的(但連雨都沒下),因此覺得這只是暫時的,沒想到這卻是永遠-台北的車子往後只有愈來愈多。但我很快就適應了這個第二次的最初,很高興看到她如今的民主、自由、開放。幾年後我也開始開車,當我弄清了街道的順序,開得比計程車司機還凶猛,找車位比誰都靈活,我就真正變成了一個台北人。
我向來不喜歡舊夢重溫、舊地重遊之類的,害怕後來的變貌會破壞最初的記憶,因此一直不願去尋找現在的南村(現在叫做「信義公民會館」),當作它在台北迷失了。但前陣子為了這個系列對談,我特別去一○一大樓觀景台,卻意外在幾千公尺的天空上看到南村,發現它竟離我那麼近。我既感動又失落,不得不面對現實,只好去了南村,結果並沒失望,我們沒有忘記彼此。於是我發現一○一觀景台是個有趣的地方,它像一個尋人中心、失物招領處、過去與未來的交叉點,凡有不見的童年記憶、迷失的心理地圖、錯亂的時空狀態,都可去那裡尋找、釐清,必定有意外收穫。
時移事往意義變調
徐淑卿:跟你不同,我始終是活在過去比活在現在多一點的人,所以剛到北京時傷逝的感懷特別濃重。不論是,走出前門車站對北京的第一瞥,曹雪芹遭遇變故後的第一個故居,外省人到北京後可能最先落腳的會館,這些不是已經消失,就是時移事往,意義不比當年。這也許是一個很矛盾的事情,回憶容易消失,所以許多人保存於紙上,當我們迷戀於紙上風景而按圖索驥時,我們不是什麼也沒看見,就是看見了很失望,這種失落的感覺,我過了好幾年才終於平復過來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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